Sunset

念書念到十點，突然意識過來，外婆已經不在了。整件事情就像場夢一樣，如此的清晰，卻又如此的模糊。

在柏林的時候，接到媽咪的信：

妞:

4/24晚9點40

我們親愛的外婆
離開大家去了天國


媽咪

腦子中知道這件事情發生了，也沒有甚麼遺憾，但是莫名的現在才意識到這件事情。突然沒有意識的自動想像，沒有發生和發生的兩個畫面切換：去床前替她用乳液按按摩加上和皮膚比我還白的外勞聊聊天；去靈前看看她和他說說話。這兩者似乎沒有太大的差距，因為那都不是小時後印象中，年初二會把紅包袋貼在大門後，叫大家自己抽抽樂的外婆了。

小時候聽媽咪說，外婆是養女，來自大戶人家，她的手足們早在當時的年代移民去巴西。
小時候以為祖母就一定是養女，因為我的外婆和奶奶都是養女，不知道這和之後她們婚姻的安排有沒有關係。

我的外婆不識字，但是很會算數，會寫自己的名字，在區公所上班。她很愛漂亮，喜歡煮大魚大肉很大很大很大的蝦子，我一直到二十出頭才知道，原來那個蝦一斤好幾百塊。蝦頭大小就可以抵過不知道幾隻蝦的身體。

小學學會查字典之後，我好奇外婆名字裡頭的把格子畫的字字滿滿的那個又是木又是火的爨是甚麼意思。那個字很難寫，小學習字本的小小格常常寫不下。

爨
〈動〉
(1) 燒火做飯 [cook]
爨,炊也。——《廣雅》
取其進火謂之爨,取其氣上謂之炊。——《說文系傳》
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孟子·滕文公上》
(2) 又如:爨人(爨夫。廚師);爨室(廚房);爨婦(執炊的女人)
(3) 燒;燒煮 [burn]
常若微雷響,以草爨之,則煙騰火發。——《水經注》
〈名〉
(1) 爐灶。一種土、陶制的廚房爐子、灶 [an earthern kitchen stove]
翻憐爨下勞薪。——張炎《風人松》
(2) 又如:爨下(灶下);爨火灶膛裡的火;爨煙(吹煙)

知道字意之後，總是結合著連續劇中出現悲慘生活的童養媳，想像著外婆幼時生活，好奇著我的外婆真的是養來洗米煮飯的嗎？這個問題從來也沒有機會問，小時候總覺得養女是個小朋友不應該知道的祕密。

國小的時候去和外婆住過一陣子，覺得外婆是個獨立的人。原以為去和老爺外婆住的結果，會是和其他小學同學一樣，常常有額外的零用錢，畢竟外婆老爺也會塞錢給我。後來發現每次想去買番薯球、小文具和外婆要錢，她都會說她不和家人要錢，要自己賺錢生活。

每年過年過節，不只老爺會打電話到異地，有時候外婆也會拿著寫著歪歪扭扭的電話請我們替她撥。我從來也沒搞懂她們在和哪裡的親戚說話，我也記不太得到底和第幾個甚麼婆問好了。不過，自有記憶以來，我所認定的家人就是用手指加腳趾就算的出來的數量。

對於外婆的記憶最多重複、最為深刻的，除了每次回去的大魚大肉大蝦、紅紅綠綠花花的衣服、叮叮咚咚的首飾以及喜歡出國玩外，就是那幾句她常對我說的台語了。

"XX啊，你要打拼念書，以後才能坐飛凌機出國去玩。"
"孔明車"(以至於大學時代和南部同學的代溝，沒聽過"卡打車")

這兩句，至今仍是我除了國罵外，說的最通順的兩句台語了。

依稀記得外婆剛生病的時候，很沮喪在床上哀著怎麼這麼痛苦，不想活了。當時對於死亡沒有概念，我坐在床簾外不知所措的想著國一遇到的虔誠基督徒英文老師，然後努力解著智力測驗，也在記錄留言本上留下測驗，因為呆呆雄五姨丈一定有興趣解題(果然!)。她當時想要住好的單人病房，但是沒有健康保險的規劃，以致於自費額很高。

後來似乎能接受事實，雖然太嚴重不能開刀，但是之後心情改變，整個人健康狀況有了顯著的變化，外婆又回去公所當義工。於是，我們又吃了好幾次大魚大肉大蝦。

我想她也知道會有最後的一天，有一天小孩們全在某個樓層，大人們在另一層，結束後五姨的眼睛好紅好腫，就像回到照片當初的小女孩，我當時的年紀。於是在五姨眼睛哭腫的年紀，我知道分家產也可以不用像連續劇裡面手足鬩牆那麼誇張。

之後的醫療疏失(我想若不是過了幾年後，接觸了臨床，我也不會了解到舅舅以及外婆的誤診吧。)加上年邁，油條的郎中直接以年齡、教育程度、習慣、國人慢性病推斷高血壓原因，而忽略了原發性高血壓的可能性，直到了某天，眼睛突然失明，碰到一個初出茅廬謹慎的醫生，才警覺到腦下垂體腫瘤的可能性。

我對於社會感到失望，若是今天沒有人念醫療相關科系，是否不會有人注意到，還是充滿感謝的感謝下遺囑喔不是醫囑，頂著白袍威嚴的專家。我對於自己的渺小感到無助，若非權貴，若非熟知門道，是否會有病床，是否會有謹慎照顧。

不知道從哪一年過年開始，我們也漸漸習慣少油少膽固醇，少了外婆以及大魚大肉大蝦的熱鬧年初二了。 謝謝外婆，參與了我將近二十個年頭，快樂的年初二。從小覺得過年好無聊，只有年初二好玩。壓歲錢充公，大過年總是呆在家不能像南部人一樣開車回南部；至多就是就是年初二後爸比帶大家去南部玩。我們沒人敢抱怨坐車累，因為開車的人會很生氣，其實我和媽咪都覺得當伴遊小姐好累人。後來台北的百貨公司過年開始營業，壓歲錢開始不充公，領壓歲錢的年初二可想而知，十分的令人期待。更別說是和我親愛的表姊妹們見面了。

不責怪誰，這可能一切都寫在命運之中了吧。真正去了醫院實習才知道，各個角色的人在不同體制下總是有說不出的無奈，能做的僅是愛人如己，並期待能得到同等對待罷了。到頭來，生命還是掌握在他人手中，若是結果一樣，不妨信賴、放下，或許心頭會比較舒服。

敬給我的外婆，我有打拼念書，還坐飛凌雞出國念書了，你得記得來找我玩，我知道你喜歡穿漂漂亮亮的，我的衣櫥會整個讓給你放像聖誕節飾品的套裝。荷蘭人也愛騎孔明車，我的孔明車和你的一樣有菜籃，你可以塞很多東西進去；宿舍有電梯，不用把她扛上樓(以前怎麼辦到的?神力女超人!!)。

掰掰，我的外婆公主，母親節快樂！